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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 2016-04-27韩丽珠
城巿令人嚮往之处,是因为其多元,在那里可以包纳不同国籍、身份、语言、想法、立场、性向、生活取向等等的人,在那里, 人们可以躲起来,可以和不同的人偶遇,可以沉默,可以喧哗,可以睡在街上,也可以在密集的楼房里佔据一处寓所,可以隐蔽,可以不断加班,可以疯狂购物也可以拾荒。

可是当城巿过度发展,街道上过多的栏杆、昂贵得足以令人付上一生才能买到的住所、贫富悬殊的严重差距、无处不在的互相监视、被财团垄断的商店、被强拆和强佔的房屋、倾斜向权贵和商家的法律,使城巿成了一个密封的炼狱,在那时候,「城巿」本来有着的生命力和可能性正式消亡。

以上是刚过去的周日,我在澳门何东图书馆的讲座里的其中一段讲稿,那时候,播放了一段在2010年访问马屎埔村民Becky的影片,因为她和她的家人,正是在城巿里坚守着自己的生活方式的人,三代住在田边耕作,早已在土地里种下了自己的根部,迁移就是灭绝,对于高度发展的城巿来说,这无疑不可思议,然而他们的存在提醒着整个城巿,跟土地的连结,是生命里重要的一环。

前年五月,新界东北的发展方案,在立法会里被吴亮星粗暴通过,两年后的昨天,堆土机已辗在农田上,农夫和守田的人被捕,包括Becky父亲,至于没有被捕的人,全被数十保安员架着脖子抬起四肢扔到外面去。警方没有动手,在一旁支援保安员。

食物和房屋本是人的最基本需要,然而本地的蔬菜自给率一直处于极低水平,在可见的未来,所有农地将会被商家收购建筑一幢又一幢本地人穷尽一生也没有能力购买的房子,而我们可以选择的只是,从内地供应,缺乏食物安全管制的蔬菜。而那些被发展起来的农地,只有极少量的部分会兴建公共房屋,受惠的人又能有多少?更重要的是,整个收地的程序,没有执达吏在场点算财物,只有保安员,在警察的保护下,使用他们喜欢的方式,制服守田的人和农夫。有人问,那些地如果是属于业主(地产商),那么收地也是合法的程序?可是在现在的香港,合法和合乎公义情理之间,却有着愈来愈大的差距。法律的订立,原是为了以一种比较文明的方式,保障社会里的每一个人,都能以公平和公义的方式共处。三代守在田边的农夫,虽只是以租用的方式驻守农田,而经过这么多年,业权几经易手,最后在价高者得的情况下,让地产商佔有,如果金钱的价值高于食物供应、多元生活方式的维护、人们安居的权利、免受强拆迫迁恐吓的自由,这里除了腐坏,还剩下什么?

高度发展的城巿,如果终将成为一座没有人想要越狱的牢房,那是因为过长的工时和习惯忙碌的生活,使人失去了跟自己、他人和土地的连结,没有时间思考一切事物的关连和源头,才会轻易接受或难以追究当权者的种种谎言。可是,一个城巿的荒谬,单靠几个权贵并没有办法创造出来,它必须仰赖大量不欲质疑而且早被繁忙生活磨蚀得足够冷漠的人日复日选择忍受而不刺破谎言。

在守护马屎埔的事情上,我一直做得很少。心里慌乱,再翻开汉娜.鄂兰的《平凡的邪恶》,幸好,经过大量残忍的,犹太人天真地为了自保,选择牺牲同胞的章节后,读到丹麦和义大利如何对应德国「净空犹太人」的要求。在几个对反犹太事件中,不欲跟从希特拉指示的国家中,只有丹麦提出了明确的拒绝。

「丹麦的情况完全不同,当德国小心翼翼地提出让犹太人别上黄色臂章的提议时,丹麦政府只表示,如果要实施这个措施,国王会首先别上臂章,而政府官员则谨慎地指出,只要实施任何反犹措施,他们便会立即辞职。⋯⋯这群犹太人得救并非因为无国藉状态,而是丹麦政府已经下决心保护他们。因此,二战期间,丹麦完全没有实施任何重要的解决方案的準备措施,而纳粹将驱逐任务延后至1943年。」

读到这一段我终于大哭,家里的猫以唯一的眼睛紧张地盯着我,焦躁地叫了起来,而我无法跟这头来自衙前围村的猫解释,就像牠生活过的街道被强行收购重建,居民和小店被迫迁,大量流浪猫无处可逃终于被一群好心的人救起来,而在暂託期间,这猫跟另一只猫打架而失去一颗眼球,辗转来到我家展开艰难的关係那样,这样的事,将在这个城巿里重複地发生。

不久,猫走过来伏在我身旁沉沉睡去。我想到,在那场大屠杀之中,是什么阻止了更多残酷的送命事件发生,是人性中没有理由的善。而人性,不在政府那里,不在别人那里,不在外面的世界,它在每个人心里,只消透过肉身行动把它实践出来,坚决地。在纳綷的灭绝犹太人计划中,是什么令执行人员终于不愿盲目服从上级的命令,是勇敢坚决地表达的人性的决定。

做该做的事,做可以做的事,做能力範围内的事,不管那些事情多么微小。如果没法到村里留守,跟村民在一起,可以捐款给马宝宝社区农场,让他们在收地之后可以恢复农墟的运作和支付守村日常开支,或告诉身边的人在城巿的一端发生了这样的事,如果没法捐款或讨论,尝试写一些文章,如果不写文章,发布这些不会在主流媒体看见的消息,如果不想发布消息,思考这件事跟自己的关係,如果不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多关心自己和这个城巿的一切。这是我有限的脑袋所想到的,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实践藏在心里的人性的部分。